回忆在唐山交大的女生学习生活(中国第一位女工程师——朱颖卓)

来源:校史馆      日期:2016-05-11   点击数:10784  

(一)投考与入学经过

1929年夏天,我在北京师大女附中读完高中二年级,已放暑假,偶然由表兄张宝诗来信中得悉唐山交大也要招收女生了,在当时来说,算是个校内新闻。他是在暑假前不久,才听到郑华院长在大会上向同学们宣布的。我得此消息后,就注意招生广告,但并未载明是否收女生,我拿着高二的成绩册去试试看。主持报考人看我成绩都是甲等,没坚持一定要毕业文凭,就准予报考了。
    考试那天,只有我一个女生进入考场,很引人注意,还有人在远处指着我议论,不知在说些什么。我都视若无睹,只专心应付考试。试卷是密封的,对号入座。第一场考数学,共三小时,有关三角、大代数、解析几何的题目都有。用英文解答,我觉得不算太难。这要归功于我的中学母校。因为当年的师大女附中,是以教学严格而闻名的好学校。下午第二场考试,就空出不少坐位,大概是有些考生知难而退了。另外还考国文,英文、物理、化学等等。

经过三天紧张考试之后,我仍旧轻松愉快地继续过暑假生活,看书报和学英文打字以作消遣,把能否考上唐山交大置之度外,也未向人谈及此事,过了一个多月,接到录取通知书后,才引起亲友的注意。父母开始不大赞成我到外地去学土木工程,认为家庭经济条件较差,不如上师范大学,既免收学费,又可留北京当教员便于照应。当时女附中的欧阳晓澜主任也找我谈话,她认为女孩子不适于学习土木工程,可见当年的社会环境对我选的专业是有阻力的。欧阳主任还劝我说:以我的学习成绩明年考入清华、北大没有问题,但我认为唐山交大的毕业生有一个最大好处,就是铁道部能马上分配工作,我如果去清华或北大学习,毕业后还要托人谋职业。我知道有的人没有合适的工作。就成了家庭妇女,太可惜!我即以此理由说明了老师和父母。

我的哥哥朱宪彝那年才从协和医学院毕业,当实习医师,收入有限,却愿帮助我的学费,我的表兄也帮忙借一些读过的外文原版课本。我就此下定决心,辞别了从未离开过的父母兄嫂和弟弟,无所畏惧地踏上了去唐山的路程。

(二)寂静的一年级

到了唐山车站,见有唐山交大同学拿着旗帜欢迎新同学,非常热情地帮我把行李运到学校。报到之后,学校安排我和唯一的一位女职工同住—室。她叫潘苏,是图书馆职员,四十多岁。她白天上班,我去上课,只有晚上互相作伴,但不久她辞职走了。学校又叫我搬到顾宜孙教授宿舍的楼下,权作女生宿舍。

我独居一室,非常寂静,读起书来效率较高,有了难题,只能自己思索,经常要到深夜11点以后才能就寝。开夜车就习以为常了。当年只有本科一年级分甲乙两班上课,甲班是由预科升上来的,乙班是新招来的。甲班有57人,乙班有38人,共95人,是各年级人数最多的。我随乙班上课,除国文老师讲江苏活外,数理化等课全用英语讲解。我上课忙于听讲、记笔记,下课就回宿舍自习,上课时老师点名叫注册号。所以同班很久,同学的姓名还叫不清。每日三餐在食堂包伙,八人一桌,固定坐位。当我在时同学们都很客气,等我走后他们才大吃起来,我发现这种情况后就赶快吃完走开,以免他们拘束。在初进一所全是男生的大学,不苟言笑。就难免孤独单调。回想起在女附中时与同学们有说有笑,跑跑跳跳,那是多么热闹。作功课可以共同研究,互相帮助。到了唐大全是男生的学校,对于我一个女生来说,这些条件全没有了,这一学期可算是“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念A、B、C”。

第二学期开始,不知为什么,一定要选我作班长,只得勉为其难,课外活动就增多了。因为我会吹笙,同学们约我参加了音乐小组,并在1930年5月15日学校廿五周年纪念会上演出。有时也和同学打排球、网球。有几位教授夫人与我也很熟,周末常请我去参加家庭茶会,在一年级的后半年,才逐渐转变我的寂静生活。   

(三)活跃的二年级

可能是有点受我的影响吧。到了1930年暑期,就有四名女附中的同学报考唐山交大,结果录取三名,她们是冉嫒、林华宝和尤淑芬。除尤淑芬转去清华外,冉、林二位都来唐山交大了。三人成众,“吾道不孤”,真是高兴!学校很优待我们,在教授与职员宿舍之间让出了一所六间平房的独院给我们住。花木成荫,别有天地,还派注册股主任贝馥如兼女生指导员,和我们同吃同住。又专请一位女工,我们都叫她“阿妈”,替我们搞卫生等杂务。每日三餐由她及时从厨房取回,在院内小饭厅里就餐,比去食堂就餐随便多了。她为人善良,我们离校后还一直想念着她。还有一个外号叫大胖子的,在校门内开了一个小食品店,货真价实,同学可以记帐取用,互相信任,向无争论。校风诚朴,可以概见。贝馥如主任是位留美的老小姐,广东人,英语说得比国语还顺口些,爱打桥牌,我们都称她为贝先生,像对老大姐—样地敬爱她,她把我们叫做“girls”。后来她改英语副教授,为母校的教育事业辛勤一生。

二年级的课程是比较重的,除继续学习数学、物理等基础课外,还有力学,测量,地质、材料、水力学等等,都是必修课程。试验与实习也占了不少时间。每周上课三十多小时,由教授讲解。
    二年级的功课虽多,都安排得好,也有些空闲时间。我和冉、林三人在校庆还演出话剧《孔雀东南飞》。林华宝饰凶恶的焦母,在台上大叫“气死我了!”冉嫒饰焦仲卿,装出左右为难的样子,我饰刘兰芝,是个受气的媳妇。这出剧是根据汉乐府“焦仲卿妻”—首长篇叙事诗编的。台下观众反应不错,同学们也说演的很像,其实我们三人都没有那种切身体会,只不过是为了校庆凑凑热闹,现在回想起来,不觉哑然失笑。第二学年就在这样的活跃的气氛中度过了。

(四)紧张的三年级

1931年秋季升入三年级,这一年未招进女生,反而少了一位林华宝,她因病休学了,女生宿舍只剩下我和冉暖。当然还有贝先生和我俩作伴。
    开学不久就发生了“9·18”事变,群情愤慨,游行示威,抵制日货。并增加了军训课。时局虽紧,但师生坚持教学,一如往昔。这—年的课程有:华风翔教授的机械工程和材料试验,伍镜湖教授教的铁路曲线的测量,顾宜孙教授教的钢筋混凝土结构、钢结构和桥梁设计,林炳贤教授教的房屋建筑和木结构设计,陈茂康教授教的水力学和电机工程,还有罗忠忱教授教的实用天文学,真是电机、机械、铁道、公路,桥梁、房屋等等几乎都涉及到了,并且还由伍镜湖教授带我们到北京西山测出一段十多公里铁道路线,由初测到定线并算出土石方,作出图表预算。西山测量后,又到塘沽作水文测量,测出一段海河的深浅和水的流量。这样理论联系实际,很有收获。在田野间测量,从早八点至下午五点。没有厕所,就少喝水,实践证明,我还能应付裕如,没感觉多大困难。

在日本军国主义者逐渐向关内进迫的情况下,唐院在这一年中经过李书田与孙鸿哲两位院长和几位老教授的努力,建成了“眷诚斋”宿舍楼,增添了矿冶系。老师们均抱着科学救国的信心,坚持精心教学,使全校学生的学习未受到影响。

(五)动荡的四年级

到了四年级,土木工程系又细分为铁路、构造、市政与建筑四个专业。我选择了建筑专业,主任教授由林炳贤担任。学习的课程除建筑史与住宅设计外,其它如污水沟渠工程、河海工程、桥梁设计,铁路设计和养护,石工及基础学、工程律例等也都是必修课。学的范围很广,以便可以将来能从事多方面的工作。

这一学年,从1933年9月如期开学后,唐山时局更紧,在人心惶惶之中,坚持读完了第一学期。这学期还准备了一篇论文。内容是阐述中国古建筑的优美特点,在林炳贤教授的指导下,起草完成,为毕业作好了准备。放过寒假。第二学期于1933年2月照常开学,但日军继占山海关之后,又侵入冀东。四月中旬,国民党军队撤至天津。唐山由汉奸殷汝耕和赵雷的伪军接管,日军飞机常来唐山上空骚扰。学校师生忍无可忍,一致同意暂迁上海,于四月下旬全校师生陆续离开了可爱的唐山母校,在老校友的帮助下,安顿到上海交大食宿,不久就原班恢复上课,按期进行毕业考试。六月间在沪举行毕业典礼。当时同年级毕业的—共还剩六十五人,比在一年级时少了三十人。由于身体及课业跟不上等种种原因而转学、退学或留级者逾百分之三十,淘汰是很厉害的。

我经过了四年严格的大学教育,为一生的工作,打下良好的基础,确是值得回忆。饮水思源,母校师长精心教育之恩,终身难忘!